春联

又到农历新年了。今年新年在重庆过,到除夕这一天,太阳暖暖地照着,街上的行人稀少,到处都挂着彩灯,让人觉得喜庆与安详。但除此之外,城市里的新年似乎与其他的节假日并没有多大的差别,回想起在老家洛阳过年的那种劳碌和喧闹,不免有点怅然若失。南方城市里过年似乎少有贴春联的习俗,但我还是和老婆跑到超市内,花了约20元买了一副对联,贴在房子的大门上,看看感觉挺好,心情一阵激动,不免又回忆起在老家贴春联的各种细碎事情了。

在老家,过年贴春联几乎是不变的规矩。在我上初中之前,春联基本上都是手写的,其过程可算是一项浩繁的工程了。

要做春联,先是要计算家中有多少门,大致估算需要消耗多少红纸,然后就到小卖部买红纸。能买到的红纸都是固定尺寸的,幅面很大,大约相当于现在的A0号图纸吧。拿到红纸之后,就着桌面将其折叠出印痕,用细线沿印痕裁出对子的长条形、门心的长方块形,以及横批的短条形。再进一步折叠这些裁出的纸,用印痕限制每个要写字的区域,好方便在写字时对齐。

之后就是往裁切和折叠好的红纸上写字了。街坊里字写得好的人就那么几个,于是大家就都会找这几个人来帮忙。一般只要央求,别人都会在空闲的时候帮忙书写,基本都是免费的。我们家的对联多数也是妈妈央别人写的,但也有几次,由二姐大着胆子自己来写,感觉也挺好的。我字写得极差,是从来不敢写的;后来虽然上了大学,有人想要找我去写,我是绝不敢应承的。最初写对联都用黑墨汁,但后来有人改用金墨汁来写,一时感觉贵气非凡。

对联文字的内容一般都是照着专门的对联大全之类的书抄写的。但也有厉害的人,什么书也不看,仅凭记忆就内背出许多来。对联内容内容大致有这么几类:恭祝发财的、歌颂春光、祈愿家庭幸福和睦的;到了后来,村里信基督教的人多了,还出现了许多歌颂上帝和耶稣的对联。为了喜庆,这里也奉上常见的几幅对联:

制作对联的工作一般都会提前完成,在除夕这一天,就是贴对联的时候了。积极些的人甚至在这一天上午就贴上了,多数人都是在午饭后才开始贴的。在贴之前,需要先用铲子将往年已经残破并风化发白的旧纸弄掉。贴对联用的浆糊是用小麦面粉制成的。贴的时候,先用刷子在对应地方刷上浆糊,将对联位置对照好之后贴上去,再用干净的干刷子轻轻地将其抚平贴紧。一般在屋门两边的墙上贴上竖长条的对子,在门中央偏上贴长方块的门心,在门楣上贴横批。要保证面向门看对联的时候,上联总是做左手边。另外如果门心写的是字,则需要其四个字的一边总是和门轴在同一侧,这样另外三个字的一边就总是靠着门开合的一侧了。也有门心贴另买的门神的,这时一般要保证门神侧身面向买开合的一侧。

院子内屋门的对联尺寸相对较小,而院子大门的对联就要大许多,这样看起来就更加气派了。因此往往花在大门上的对联费用,要抵得上家中所有屋门的费用总和。有时,即便是舍不得买更宽更长的大门对子,也要买尺寸大一点的横批。这就是所谓的“穷对子富祚”(“门祚”在我们洛阳话里有门楣的意思)——这句话似乎好有道理,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有道理。另外,大门右边的墙上还要贴一个出门帖,一个竖着的窄长的条子,上面一般写着“出门见喜……大吉大利”,中间省略号的地方可以填上各种吉利的成语,如“四季平安”、“万事如意”等,这样就可以把这个出门帖写得长长的了。出门帖的字一般写得较潦草,并斜着贴,其最后“利”字的最后一竖往往要拉得很长很长。在出门帖的最上面,还要连着贴一个大大的“福”字,正着或倒着,处在一个菱形放置的方块红纸中间。

除了这些之外,家中的许多其他重要位置或物件上都是要贴东西的,如树干上要贴“树木兴旺”,粮仓上要贴“五谷丰登”,猪圈鸡圈等要贴“六畜兴旺”,水井旁要贴“细水长流”,三轮车或架子车上要贴“日行千里,夜走八百”,院中显眼的院墙上要贴“满院春光”,等等。当然,“福”字几乎是到处可贴的。妈妈是基督教徒,因此喜欢在卧室内贴“以马内利”,起初我们都不懂其含义,她告诉我们,这是耶稣的另一个名字,寓意为“神与我同在”。

大概从我上初中开始,村里开始兴起买印刷好的对联来贴了。印刷好的对联的字当然写得更好了,不过我却一直不喜欢,相信许多人也不喜欢。因为这些印成的对联底色一般不够红,而字的着墨则不够饱满,并且也写得很呆板。尽管如此,张罗对联需要花的功夫却一下子小了很多,因此大部分人很快就开始用上了这些印成的对联了。当然,依然有许多讲究的人,仍年年自己买红纸手工写。后来也有人专门收钱给别人写对联。

妈妈在那时可算个精明的小商人,一直以来都领着我们做各种小生意来维持生计。当看到大家都开始买印刷对联后,每到年关临近,就开始张罗着批发对联并赶集零卖了。而我差不多从初中开始,直到大学毕业,每年寒假都要帮妈妈卖对联。

年前一般都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,但也最辛苦。为了能在赶集那一天占据一个有利的摊位,往往需要早晨四五点钟就起床,骑着三轮车到八九里外的集市上占位。即便如此,有时还是占不到,这就要前一天晚上,带着白石灰粉,提前去撒方框来表示此位已占。我们摆摊的方法还不算专业,只是在地上放一张钢丝床,铺上一个床单,然后将对联展开放在床上,并用木条在上面压好以防风吹乱。这是一项比较累人的工作,主要是帮别人选,有许多不识字的人,还要念给他们听。当顾客选好后,需要我帮着卷起来,并用绳子捆好。还要细心地算账、收钱、找零。这期间尤其是要防止一些粗手笨脚的顾客自己去翻而把纸弄烂。冬天风大,有时一阵风过,就会把对联撕烂几张。因此,当一阵大风刮来的时候,往往需要及时把没压好的地方压好。天暖的时候还好,天冷的时候,双手一直在外露着,很快就冻得半僵了。没过几天,手就冻肿了。

当我们家刚开始卖对联的时候,做这个生意的人还不算多,因此那时价格还比较高,一副小对子往往能买上3毛钱,最高甚至卖到5毛。生意最好的时候,一天能净赚一百左右。然后没过几年,集市上忽然冒出好多卖对联的小贩,其价格也一路下跌,最低的时候到了1毛钱一副小对子,可想而知,其利润也低了好多。好在后来我们家除了卖对联,还卖点其他的一些年货。

接下来发生的是让我当时伤心欲绝的事。大概在我高中二年级的寒假,那时的我正值青春期,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小的男子汉了,凡事都不想让妈妈插手。因此当妈妈提出要和我再次去关林市场批发对联来卖的时候,我说我一个人就能搞定。妈妈似乎也觉得我一个人干这个没什么问题,就给了我将近400元,说让我从其中拿出一两百到关林市场买个外套,剩下的钱用来批发对联。于是我就独自搭车出发了,在关林市场上挨家挑选自己喜欢又便宜的外套。然而当我最终挑好一件并准备付款的时候,却发现自己分开装在外套的300元不见了。服装店老板告诉我,是我在试衣服时候,有小偷趁我不注意把钱从我脱下的外套中掏走了。

我一下子懵了,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了!这之后,我也没有搭车,迷迷糊糊地,走出关林市场,在小麦田边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时抽泣几声。后来哭累了,走累了,就缩在田边的一块干草地上睡了一觉。醒来后清醒一点,觉得还是得回家,因此就又搭车回家了。那年的小偷似乎特别猖狂,一路上竟然有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说,自己的钱当天被偷了。我没有说自己的故事,我只是很认真地观察着拥挤的客车上是否还有小偷在作祟,并决定如果看到一个,一定要拼了命地把他往死里揍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现。

回到家之后,妈妈下地干活还没有回来,我就把自己蒙自被窝里,谁也不去搭理,泪水把枕头都浸湿了。等妈妈回家后,耐心地问我发生了什么,我才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。妈妈一句也没有责怪我,反而不停地安慰我,这才一下子让我好了很多。那年过年前,我的主要事情还是卖对联。

卖对联的生意往往能一直持续到除夕这一天的上午。到下午的时候,我就和哥哥张罗着给自家贴对联了,用线把连成一张的一副对联给裁开,并烧上半锅浆糊,然后就开始贴了。先从家里的屋门贴起,最后贴大门。大门比较高,往往还要靠一架梯子爬上去贴。一般当我和哥哥往自家大门贴对联时,别人家差不多都贴好了。家家户户大门上都配上鲜艳的红色,上面用各种字体写着漆黑或金黄的吉祥话,真是气象一新。街上不时有街坊路过,和站在各家门口的人挨个寒暄着,并不断扭头看向各家的大门,不时地点评几句。小孩子们在街边放着擦炮,四周的天空不时有连串的炮声炸响。天冷冷的,我的手掌被对联染得红红的。

每到这时,总有一股欢愉涌入胸腔:一年的忙碌结束了,满载着美好的祝福,新年就要来了。